張大千的「大風堂」與明遺民畫家張大風

文 / Kayi Ho

原來張大千(1899–1983)以「大風堂」作為他與胞兄張善孖(1882–1940)共用堂名的背後,有一則相當有趣的故事。[1]根據張大千弟子胡若思(1916–2004)的回憶,張大千大約在1928年前後,於上海見到了一幅明代金陵畫家張風(?–1662)的《諸葛武侯出師表》。張大千雖然十分喜愛這件作品,但是因為價格過於昂貴,沒能立即買下,要求畫商留畫觀摩也未能如願。之後張大千又在一次畫展中看到了這幅作品,想要拍照卻被當時的收藏家制止,並且處處提防張大千在現場臨畫。張大千因此讓當時年僅十三歲的胡若思躲在展場的一角,偷偷將作品臨下。張大千返家後參考胡若思的草稿與自己的記憶,在明代的舊紙上將作品臨摹出來,再將裝裱、作舊的臨摹作品送到展覽會場。藏畫者在看到了這件出自張大千之手的畫作之後,誤以為自己收藏的作品質量較為低劣,驚恐之下降價求售,這才讓張大千如願買下了這件心心念念的作品。得意之下,在徵得張善孖的同意後,張大千就以這名明代本宗畫家的字號作為自己的堂號。

饒宗頤(1917–2018)在1976年對張風的研究中,認為這件讓張大千以「大風」為室名的作品,就是現藏於香港藝術館虛白齋的《炯伯社師圖卷》,卷前還留有張大千題寫的「大風墨戲神品」引首【圖1】。[2]張風現於普羅大眾間的知名度或許不如張大千,但從《炯伯社師圖卷》【圖2】中確實可以看出張風作品的非凡魅力,讓張大千在購藏畫作後,熱切地向當時著名的書畫鑑賞家,例如黃賓虹(1865–1955)、吳湖帆(1894–1968)等人展示作品,並將求得的多則題跋裝裱在卷末。[3]

【圖 1】張大千,《炯伯社師圖卷・引首》。香港藝術館虛白齋藏。圖版出自《虛白齋藏中國書畫藏品目錄・手卷》(香港:香港藝術館,1999),頁128。
【圖 2】 張風,《炯伯社師圖卷》。卷,紙本水墨,20.5 × 86.6公分,香港藝術館虛白齋藏。圖版出自《虛白齋藏中國書畫藏品目錄・手卷》(香港:香港藝術館,1999),頁126-127。

張風,一名飌,字大風,號真香佛空,是一名經歷過明清交替動盪局勢的遺民畫家。張風出生軍人世家,形貌偉岸,美鬚髯,性格質樸內斂,明朝時曾為諸生,入清後不願出仕,長年隱居於僧寮道院間。在時人的評論中,張風的繪畫沒有特定的師承,而是以自身對繪畫的體悟作畫,在當時的金陵畫壇相當特別。[4]從張風現存的作品看來,其畫法有粗放與細密兩類。《炯伯社師圖卷》屬於張風粗放一路的作品,運筆用墨不拘常法,縱逸灑脫。展卷首先可以見到一名小童子抱著一張琴,隔著幾座以騷動線條勾勒出的大片石塊,遠遠地侍奉著位於畫幅中央的一名文人高士。這名畫中主人翁氣宇軒昂,面對阻擋去路、枝葉雜亂叢生的松樹,仍泰然自若。如果作品真如前述軼事所記,是以諸葛孔明進呈欲求復興漢室的〈出師表〉為題,以略顯凌亂的淋漓筆線墨染,畫人物面臨千頭萬緒的世局,似乎也說得過去。不過張風另有一件現藏臺北故宮的《畫諸葛亮像》【圖3】,圖中諸葛亮有著一般人所熟知的綸巾、羽扇扮相,這些在《炯伯社師圖卷》中都沒有見到。那麼《炯伯社師圖卷》的畫中人物還有可能是誰呢?從畫卷末尾的張風自題「此畫作與炯伯社師,上元張風。時戊子(1648)冬十二月也。」推測,這件作品相當有可能是張風為畫卷的受畫者所畫的人物畫像,意指耿介瀟灑的金陵奇士楊炯伯。[5]

【圖 3】張風,《畫諸葛亮像》。軸,紙本水墨,126.4 × 59公分,臺北故宮。圖版出自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故宮書畫圖錄(九)》(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2),頁255。

張風至今也留存有細密一路畫風的作品。現藏大都會博物館的《山水圖十二開冊》,也曾經為張大千收藏過。[6]冊中所畫物像輪廓鮮明,體量結實,構圖規整,常見層層添加的淡墨渴筆,間或施以淡雅清潤的色彩。題有「仿倪」一頁【圖4】,圖中的枯木、石面上的折帶皴確實源於倪瓚(1301–1374)。而題有「余苦不能淡至此,其亟力摹擬,然終是筆繁。七月十日雨中。大風。」一頁【圖5】,可以感受到張風極力擺脫繁複謹慎的畫法,嘗試以看似無技巧的簡化線條表現前景樹木與房舍,但此時仍未能完全不受慣常畫法的制約。綜上所述,可見張風稍晚不拘泥於既有筆法的獨特畫風,是張風在學習了古代大家的畫法後,逐漸擺脫前人技法束縛的結果。

【圖 4】張風,《山水圖冊・仿倪》,1644。紙本水墨,15.4 × 22.9公分,大都會博物館1987.408.2。
【圖 5】張風,《山水圖冊・七月十日雨中》,1644。紙本水墨,15.4 × 22.9公分,大都會博物館1987.408.2。

《山水圖十二開冊》其中有紀年的三開,分別畫於「六月晦日」、「甲申七夕」、「七月十日」,因此學者推測畫冊可能是張風在北京陷落,李自成軍隊的消息傳遍全國後不久所畫。[7]冊頁中雖然沒有見到張風在畫中對甲申之變後的混亂局勢作出激烈反應,但其「水口略類桃源而非也」一頁【圖6】,仍透露出隱居桃花源的想法或許存在張風心中,不知道他是無意中將畫面畫得具有桃花源意象,或只是感嘆無法隱身於桃花源。

【圖 6】張風,《山水圖冊・水口略類桃源而非也》,1644。紙本水墨,15.4 × 22.9公分,大都會博物館1987.408.2。

生存在朝代之交的中國畫家們,他們的個人際遇常為藝術作品增添一層歷史與人文意涵。經歷過繁盛晚明社會的「明遺民」,常將繪畫作為他們在面對劇變時的精神寄託,在其中或隱晦或彰顯地反映個人對時事的評斷、對過往的緬懷與對自我的反省。在欣賞張風的作品同時,不免也會讓人猜測畫家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留下他的畫蹟。


[1] 包立民,〈大風堂弟子知多少?〉,《大成》第173期(1988年4月),頁8-9。

[2] 饒宗頤,〈張大風及其家世〉,《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8卷第1期(1976),頁61。

[3] 《炯伯社師圖卷》相關研究亦見蔣方亭,〈古木高士圖卷〉,《浮世清音——晚明江南藝術與文化 下冊》(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藝術系,2021),頁108。

[4] 周亮工,《讀畫錄》卷三,收錄王雲五編,《叢書集成初編》1657(上海:上海商務印書,1935),頁27。

[5] 對楊炯伯的考證,見饒宗頤,〈張大風及其家世〉,頁61-62。

[6] 作品介紹與圖像,參見The Met網頁: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36436

[7] 饒宗頤,〈張大風及其家世〉,頁63。張卉,〈張風的遺民情懷及其繪畫表達——關於《炯伯社師圖卷》〉、《石室仙機圖卷》相關問題研究〉,《美術觀察》(2018年第6期),頁115。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