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與歷史記憶:由小喬的形象談起

三國是一段傳唱千古的時代,魏、蜀、吳豪傑備出,各方英雄為其主地爭奪天下霸權,是風靡中、日的歷史段落。然而,現所周知的三國,許多人物以及事件片段,都不再是由正史而來。人們印象中的三國,可能既真實又虛幻。在此以人物大喬、小喬為例,討論圖像如何加深觀眾對於歷史的印象,即便是虛擬的世界,亦不例外。

在圖像介入之前,首先簡介三國的兩部重要文本:《三國志》和《三國演義》。《三國志》為西晉陳壽(233-297)所著,為記述三國時代的斷代史。陳壽任職於蜀漢,後被徵入洛陽,於西晉擔任著作郎。當時魏、吳兩國已有史:王沈《魏書》、魚豢《魏略》、韋昭《吳書》;惟蜀漢無史,後自行採集為《蜀志》十五卷。《魏志》、《蜀志》、《吳志》原先分別單獨流傳,於北宋咸平六年(1003)後三書合為一書。陳壽由於任職於西晉,故以《魏書》為正統,述皇帝本紀。《三國演義》則是一部小說,普遍認為作者為羅貫中(約1330-1400),他以蜀漢為中心,描述三國時代的政治、軍事及社會現象。作者對於角色的描寫相當成功,曹操雄才大略卻奸滑殘暴、劉備仁民愛物且知人善任、諸葛亮足智多謀等個性特徵,已成為後世對於這些千古人物的既定印象。除了角色的刻畫深入,《三國演義》的另一成就在於戰爭場面的描述極具渲染力,以文字帶出聲光效果,戰局風雲詭譎,變化莫測,令讀者有如親歷其中。

大喬與小喬是廬江橋公的一雙女兒,據《三國志》記載:「策欲取荊州,以瑜為中護軍,領江夏太守,從攻皖,拔之。時得橋公兩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橋,瑜納小橋。江表傳曰:策從容戲瑜曰:『橋公二女雖流離,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為歡。』」正史《三國志》中僅點出大喬、小喬為「國色」,但對於她們的容貌、個性等均無進一步說明。《三國演義》中對於兩位女性角色的個性亦無著墨,但她們卻成為促成吳、蜀聯合的重要關鍵。於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孫權決計破曹操〉中,孔明誦曹植之〈孔雀臺賦〉,並佯裝不知大喬、小喬已為孫策、周瑜妾室,建議周瑜:「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要將自己的女人送與曹操以讓魏軍回朝,對於周瑜而言孰不可忍!雖然讀者仍不知道大喬與小喬的具體樣貌,但她們已由默默無名的妾室,一躍而成國與國之間爭戰的原因。

在存世唯一有圖的《全相平話三國志》(出版於1321年,現藏於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中「智取周瑜」一段,讀者首次看到了小喬的「形象」【圖1】。《全相平話三國志》以文圖並茂的方式加深讀者對於文字的印象。在畫面上可以看到三位男士正圍著桌子商討國家大事,以及一名女子走出室內,立於庭園之間。由文字內容我們合理地推測這位衣著富貴的女子應是小喬,但受限於當時版畫技術,這位女子並無法讓人感受到她的國色,無論容貌或是身段,都只能視為明代版畫中樣板的女性形象,而無個人化的特色表現。

01 全相平三國演義 小喬
【圖 1】《全相平話三國志》小喬的「形象」。

然而於現代影視及電玩中,大喬、小喬成為不可或缺的女性角色。尤其是小喬,於影視作品中,她的地位皆較文字作品大幅提升。近年吳宇森所執導的《赤壁》中由林志玲飾演小喬【圖2】,無論於選角或是劇情的安排上,皆可看出導演及編劇重視此角的態度。劇中小喬不僅可以打趣周瑜及孔明,甚至隻身赴見曹操,教訓了他盈滿則損的道理。將《三國志》及《三國演義》中單薄的形象轉為愛家護國、有容色亦有膽識謀略的奇女子。

02 林志玲小喬
【圖 2】吳宇森所執導的《赤壁》中由林志玲飾演小喬。

影像的技術及進步重新形塑了小喬於大眾心目中的「形象」,林志玲即便頂著「臺灣第一名模」的光環,於角色公布之初仍受到大眾不少質疑。由她的身高至聲音,皆有人批評與小喬形象不符,是個錯誤的選擇。但若反思哪位女明星適合演出這位國色,恐怕又是一個讓人支吾其詞的問題。

日本光榮特庫摩公司自1997年所出的系列遊戲「真‧三國無雙」中,創造出虛擬卻又真實的大喬、小喬。相較於大喬曾於第五代遊戲中消失,小喬風靡了自第二代至第七代的遊戲玩家。其人物造型代代有所變化,但以短褲(或是燈籠褲)、高馬尾為主要特徵【圖3】【圖4】,以年輕、青春洋溢為基調,強調出她是「妹妹」的天真活潑,與溫柔穩重的姊姊大喬形成對比。其配音有著大量意義不明的狀聲詞,表現年輕女生聒噪的一面。拜現代科技之賜,人物的皮膚質感、神情動作皆可擬仿真人,逼肖其神。眾人皆知電玩遊戲中的小喬是個被創造出來的虛擬角色,但由高科技所賦予鮮明個性,卻不知不覺間成為大眾對小喬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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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真‧三國無雙」中短褲造型的小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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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真‧三國無雙」小喬角色造型一覽。

讓我們再次回顧一下林志玲飾演的小喬。她時年32歲,已有不少聲浪認為她有「裝嫩」之嫌。小喬嫁與周瑜之時,可能僅是高中生的年紀;由林志玲扮演,確實超齡了些。然而,據盛巽昌所著《說三國》中,認為周瑜於建安四年迎娶小喬(周瑜時年25),赤壁之戰則發生於九年後的建安十三年。古代女子十五則笄,若未許嫁,二十則笄,意即小喬與周瑜成婚於她15至20歲間。建安十三年,小喬已是介於24至30歲間的奔三人婦。若由此論,林志玲無疑在實際年齡與扮相上均更接近史實。相信電玩遊戲的角色塑造勢必影響了觀眾對於小喬理應稚嫩的印象,玩家們對於這樣一個虛擬角色的認同感,更高於林志玲所扮演的小喬;或許,也高於歷史上真正的小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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