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翊萱

生成式(generative)人工智慧(以下簡稱AI)問世以來,吸引無數目光,並徹底改變許多產業的運作模式。藝術家在這股技術改革的風潮中,必須面對AI、適應其特性,以及隨之產生劇變的藝術生產模式。運用AI技術進行創作的藝術家不斷增加,2024年一月底,於台北當代藝術館開幕《Hello, Human》展覽就顯示出這樣的趨勢——展覽中超過半數的作品都使用了生成式技術。

生成式圖像的使用門檻極低,通過AI,任何人都能快速地生成大量影像,缺乏創作者的獨特風格。藝術家運用AI生產的圖像,以及無藝術意圖的人用同樣的引擎生產的圖像,在相同的資料庫和演算之下,這兩者之間還有什麼區別?

藝術家和AI對自我的否定

以來自日本的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Daito Manabe, 1976-)《AI 不是藝術》【圖1】為例。這件錄像裝置位於第一個展間,於狹長展間的兩端牆壁上投影,形成雙頻道錄像。整件作品從腳本到剪輯都由AI一手操辦,兩邊螢幕的旁白是一致的,儘管影像內容會有不同,但不影響旁白敘述的內容。譬如,兩邊螢幕中白人美國總統的角色在長相和辦公桌配置上有差異,但整體視覺符號是吻合的,這是因為把一樣的指令(prompt)給AI後會得到不一樣的生成結果,此種奠基於演算的隨機性以雙頻道的方式巧妙地融入作品中。

【圖1】真鍋大度(Daito Manabe),《AI 不是藝術》,2023年,雙頻道錄像,29分11秒。圖版來源:王翊萱攝。

這件作品以2023年好萊塢的編劇罷工事件為題,討論傳統電影工業和AI生成之間的挑戰與關聯,藉不同人種和身份的人之口,面對鏡頭訴說出AI撰寫的文本,並佐以相關的影像輔助敘述,訴說者之中也包含了機器人和動物等。意識到這些文本都由AI撰寫後,其對於傳統電影產業的精準分析頓時令人毛骨悚然。

儘管作品名稱認定了「AI 不是藝術」,實際上作品的文本仍在討論「AI 是不是藝術?」這一個問題,可將作品名稱解釋為對這個問題的答覆,但也可說是藝術家希望觀眾以「人」的角度觀看這件作品,此時AI僅是一個媒介,帶有「這件錄像作品是AI生成的,並不是藝術」之意。

同樣疑問也在台灣藝術家魏廷宇的《百科夜行》【圖2】中被提出。魏廷宇將觀眾走進展間後最先看到的一側螢幕稱作A side,當觀眾走到螢幕後方,會發現以同樣時長播映的B side。A side的文本是由AI生成與組裝的,[1]在B side中,藝術家會回應A side的某些內容,並將原先看似零散的歷史資料統合起來,結合個人的生命經驗。旁白中有一句話質疑道:「我們所創作的這些作品,是否也只是電子廢物?」

【圖2】魏廷宇,《百科夜行》,2023,雙頻道錄像裝置,15 分。圖版來源:王翊萱攝。

魏廷宇提出這個問題,與真鍋大度斷言「AI 不是藝術」有異曲同工之妙。在B side中,魏廷宇的失意和自我質疑被不斷強調,觀眾得以窺見「電子廢物」的宣言之下,魏廷宇悵然失措的內心。相反地,真鍋大度的錄像內容全由AI負責編排,不帶有任何藝術家本人的情緒,通篇以AI的清晰邏輯展開分析。魏廷宇(人)否定自己的創作;AI做出「AI 不是藝術」的結論,其實都是一種人和AI對自身本質的否定。這兩件作品否定了AI的藝術性,相對地,也有藝術家千方百計想證實生成式創作的藝術性。

法律文件背書

《Hello, Human》中,美國遊戲設計師傑森.艾倫(Jason M. Allen)的作品《歌劇院空間》【圖3】討論了相同的問題。作為使用了AI繪圖工具,卻在繪畫比賽上贏得首獎的作品,傑森.艾倫以法律文件的方式討論「AI 是不是藝術?」,所以在切入角度上和真鍋大度、魏廷宇截然不同,是由人類的規章對AI下定論,以白紙黑字的方式維護《歌劇院空間》的藝術性。

【圖3】傑森.艾倫(Jason M. Allen),《歌劇院空間》(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2022-2023,影像輸出、法律文件,尺寸依場地而定。圖版來源:王翊萱攝。

生成式創作的藝術性能被法律文件證明嗎?傑森.艾倫和真鍋大度置於同一個展覽時形成了對比,前者極力展現藝術性,後者則強力否認。同樣都是由AI生成的影像,只是機械性地將網路上搜集而來的資料庫,彙整成可以複製的影像,在裡頭看不見藝術家的匠心,不論再多的文件背書都是一樣,追根究底不過是一連串的程式代碼、終極理性的產物,只是個媒介罷了。

反藝術的藝術

然而,生成式藝術非得附庸這些美學特質嗎?或許正是這些非美學的特質——可被複製的風格和藝術家主觀意識的缺席——構成了生成式藝術的基礎,承襲了觀念藝術試圖達到的「反藝術」目的。[2]

本文對於生成式藝術的討論止於對其非藝術性的肯定上。針對魏廷宇在《百科夜行》中叩問的:電子廢物或當代藝術?於前文延伸為對於生成式藝術本質的討論。事實上,電子廢物指的不一定是抽象的數據,反之,大部分討論的電子廢物都是實體的,[3]就像《百科夜行》中堆滿樓梯間的映像管電視那樣,是真實的環保問題。

當生成式藝術及其展覽所耗費的材料被認定為非藝術後,面對「生成式創作是不是藝術?」的質問,或許,該給出否定的答案。可拋棄並無限次地再製的特性,令每次生成出的內容都是廢棄物,都不是藝術,卻也因此,在美術館內起到過往作品無法達到的成效——將藝術從美感中解放出來。[4]

[1] 魏廷宇,〈百科夜行 Noctivagant encyclopedia〉,《魏廷宇Tim Wei》,網址,< https://www.timwei.net/noctivagant-encyclopedia>(2024年4月2日檢索)

[2] Thomas McEvilley., The triumph of anti-art: Conceptual and performance art in the formation of post-modernism (Kansas: McPherson, 2005).

[3] Wolfgang Welsch, “Aesthetics beyond aesthetics: Towards a new form of the discipline,” Literature & Aesthetics, 7 (1997): 7-24.

[4] Keshav Parajuly, Ruediger Kuehr, Abhishek Kumar Awasthi, Colin Fitzpatrick, Josh Lepawsky, Elisabeth Smith, Rolf Widmer, Xianlai Zeng, Future e-waste scenarios(Bonn/Osaka: StEP Initiative, UNU ViE-SCYCLE, UNEP IETC, 2019).

參考資料

1. 魏廷宇,〈百科夜行 Noctivagant encyclopedia〉,《魏廷宇Tim Wei》,網址,< https://www.timwei.net/noctivagant-encyclopedia>(2024年4月2日檢索)

2. Thomas McEvilley, The triumph of anti-art: Conceptual and performance art in the formation of post-modernism,Kansas: McPherson, 2005.

3. Keshav Parajuly, Ruediger Kuehr, Abhishek Kumar Awasthi, Colin Fitzpatrick, Josh Lepawsky, Elisabeth Smith, Rolf Widmer, Xianlai Zeng, Future e-waste scenarios, Bonn/Osaka: StEP Initiative, UNU ViE-SCYCLE, UNEP IETC, 2019.

4. Wolfgang Welsch , “Aesthetics beyond aesthetics: Towards a new form of the discipline,” Literature & Aesthetics, 7 (1997):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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