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翊萱

2024年8月,陳琛(1997-)「斷臂 The Severed Arm」於福利社展出,主要以桌面電影(desktop film)形式呈現。所謂桌面電影是後電影時代裡,在媒體和技術進步之下誕生的一種電影形式,以主角第一人稱進行,電影中的事件都發生在主角的電腦螢幕上,不具有明顯剪輯或轉場,所有聲音都來自於電腦[1],有仿紀錄片之效。經典案例為2014年的電影《弑訊》(Unfriended),藉由螢幕錄影電腦畫面,拼湊出一個受到霸凌而輕生的女孩故事。

【圖1】陳琛,《斷臂》,2024,五頻道錄像裝置,20分鐘。圖版來源:作者王翊萱拍攝。

四頻道錄像分析

《斷臂》(2024)【圖1】由一台映像管電視中的武俠電影片段開始,展示了《獨臂刀》(1967)裡主角方剛手臂斷掉的過程及其斷臂,由這隻斷臂的探索來開啟其餘四頻道的錄像。第一個錄像投影到大牆面上的畫布,是四個錄像中尺寸最大的,展示了斷臂誕生的過程,以映像管電視的同一片段為始,將斷臂倒在雪中的畫面截圖,再對其進行影像後期處理,連結到第二個錄像,接著,倒數全部四個錄像的播放時間。

第二、三個錄像皆於桌上的電腦螢幕放映。在第二個錄像中,斷臂到搜尋引擎查詢「如何作為一隻斷臂存活」,進而發展出語音系統,通過模擬馬的步行姿勢,催生出斷臂的行動能力,使它能移動到第三個螢幕。在第三個錄像中,斷臂動作都由滑鼠右鍵的選單選取,以磨刀石或學習招式來磨練自己的武藝和武器。

斷臂在自我鍛鍊後,藉由馬的移動來到了第四個錄像,這段錄像投影在走道後方的牆壁上。場景由網際網路轉換到一家客棧,斷臂在此遇到一名舊識,兩方的對白應是直接截取自武俠片,簡短對話後,雙方發生了齟齬、打鬥,最終斷臂輸了這場戰役,並呼應了第一個錄像的開頭畫面,以斷臂倒地結尾。

除這四個錄像之外,另有兩個展間。其中狹長型展間播映錄像於電腦螢幕上【圖2】,附有鍵盤與滑鼠,模擬後期剪輯的工作場所,並展示了創作的幕後,把剪輯軟體Adobe Premiere的時間軸錄下,刻意不截取到影像的部分,並與其餘四個錄像同時播放。另一個較明亮的展間有兩件作品:《擬仿修練》(2022)及《隱藏技術》(2023),討論深偽技術及人工智能。

【圖2】陳琛,《斷臂》,2024,五頻道錄像裝置,20分鐘。錄像製作的幕後過程。圖版來源:作者王翊萱拍攝。

陳琛不囿於新技術的展示,反以網路發展初期的IE瀏覽器為舞台,引領觀眾參與斷臂的復活之旅。斷臂在第二、第三個錄像中都是作為滑鼠鼠標的功能存在,點選畫面上的不同選項來與瀏覽器互動。陳琛的展陳形式相當成熟,巧妙地運用了福利社獨特的展場空間,精準地運用了狹長形展間,打造出流暢的觀看動線。

陳琛將傳統武俠片中常出現的斷臂題材翻玩出新活力,使武俠片標題中的「獨臂刀」主詞轉換為斷臂本身,把目光從失去手臂的主角身上移開,但仍緊緊扣合武俠片的情節,用過去總被忽視和捨棄的斷臂,重新詮釋方剛的故事。

展覽裡的「桌面電影」

在展覽形式中融合桌面電影是新穎的嘗試,卻也催生了與過去桌面電影之間的落差。桌面電影為坐在螢幕前觀看的電影,觀者的位置固定,不牽涉到路徑位移。此外,桌面電影通常是大量資料的展示,由觀眾在腦內進行蒙太奇式的理解[2],通常會節錄主角不斷在電腦螢幕上操作、切換視窗的過程,例如《弑訊》中,主角點選YouTube影片播放、與朋友的聊天記錄、社群媒體的動態及朋友們視訊的畫面等,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片段資訊積累,觀眾能從文字或對話中完善整個故事的情節。

【圖3】陳琛,《斷臂》,2024,五頻道錄像裝置,20分鐘。第三個錄像及桌面上的馬蹄。圖版來源:作者王翊萱拍攝。

通過展示第三個錄像螢幕前的馬蹄,輔以「alt+tab」(windows系統中切換視窗指令)的文字【圖3】,加上牆壁上金庸《神鵰俠侶》(1982)、《獨臂刀王》(1969)和《女獨臂刀》(1972)等DVD的排列,陳琛讓我們的注意力從昏暗展場中的螢幕,回歸到現實物質層面,並意識到除了錄像的主角斷臂以外,還有在鍵盤上輸入指令的藝術家的存在。這種物質性想像也一併延伸到對電腦螢幕本身的注意,加上後方獨立狹長展間中剪輯環境的展現,使觀者意識到「作品是經由電腦這個媒介生成的」,此舉將桌面電影中觀看電腦螢幕的主角與螢幕間的關係,再現到實體空間中:四頻道錄像和Adobe Premiere是桌面電影中的螢幕;來到展場的觀眾是電影中操縱畫面的主角。在辦公椅上移動的過程即是一種蒙太奇,儘管藝術家已通過畫面移動鋪排好四個連續關係,觀眾卻能自由組合觀看的順序與角度,自行篩選資訊。牆上的DVD更營造出續集的想像,令觀眾看完四個螢幕後,繼續神往下一個斷臂主角的冒險。

因此,儘管《斷臂》的展覽形式無法完全貼合桌面電影的傳統定義,卻通過實體空間中的個別影像排列,保留了觀眾的主體性。辦公椅是數位世界中剪輯軟體的實體化,獨特的滑行觀看經驗【圖4】,使得觀眾彷彿身在家中或網咖的電腦螢幕前,觀看一部自體循環的武俠電影,儘管有連續的敘事性,資訊卻仍然是碎片化的,這點也與桌面電影相似。像是最後一個頻道中,斷臂與故人之間的愛恨情仇,或是斷臂為何要極力自我鍛鍊,陳琛都沒有明確交代,需要觀眾自行補足每個錄像之間的關聯,此種詮釋空間使這個展覽充滿了可能性,每個觀眾都能譜出各自腦海裡的斷臂故事。

【圖4】陳琛,《斷臂》,2024,五頻道錄像裝置,20分鐘。觀眾坐在辦公椅上觀看第三個錄像。圖版來源:作者王翊萱拍攝。
【圖5】陳琛,《斷臂》,2024,五頻道錄像裝置,20分鐘。展場中展示的金庸《神鵰俠侶》。圖版來源:作者王翊萱拍攝。

小結

綜上所述,陳琛從桌面電影的概念出發,佐以對展覽呈現和福利社的空間配置考量,將其轉化為自身的「桌面電影」。通過四頻道的錄像組合,我們得以窺見在展覽場域的桌面電影可能的呈現方法:在辦公椅上滑行是此展的主要觀看方式,通過觀眾自由的移動,得以在實體空間中進行剪輯。儘管沒有符合戲院裡桌面電影的定義,但陳琛從當代藝術的創新形式出發,帶給這種電影體裁無限生機。

[1] Timur Bekmambetov. “Rules of the Screenmovie: The Unfriended Manifesto for the Digital Age,” MovieMaker Magazine,  January 31, 2023, https://www.moviemaker.com/unfriended-rules-of-the-screenmovie-a-manifesto-for-the-digital-age/.

[2] Jing Yang, “Media Evolution, ‘Double-edged Sword’ Technology and Active Spectatorship: investigating ‘Desktop Film’ from media ecology perspective," Lumina 14 (2020): 125-138.

參考資料

Bekmambetov, Timur. “Rules of the Screenmovie: The Unfriended Manifesto for the Digital Age.” Movie Maker Magazine, January 31, 2023, https://www.moviemaker.com/unfriended-rules-of-the-screenmovie-a-manifesto-for-the-digital-age/

Yang, Jing. “Media Evolution, ‘Double-edged Sword’ Technology and Active Spectatorship: investigating ‘Desktop Film’ from media ecology perspective." Lumina 14 (2020): 12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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