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男畫為何不太常見?(下篇)

尋找現代美

十九世紀中期,古典美學的至高地位陷入危機,學院傳承的理想男體典範,也在現代藝術的發展趨勢下,顯得不合時宜,無用武之地。杜米埃的諷刺漫畫《畫派之爭:理想主義對抗寫實主義》即顯示當時藝術潮流的壁壘分明。在此詼諧的對峙場面中,垂垂老矣的古典主義畫家迎戰短小精幹的寫實畫家。老畫家的樣貌出自大衛的莎賓城女人,原本羅馬國王英勇挺拔的備戰姿態,被調侃成瘦削鬆弛的老翁,勉力比武。土裡土氣的寫實派畫家來勢洶洶,讓老畫家的赤裸身軀顯得脆弱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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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米埃 (Honoré Daumier),《畫派之爭:理想主義對抗寫實主義》,1855年4月24日,《喧鬧報》(Le Charivari),石版畫

寫實主義倡導活在當代,擁抱自然和凡常,無疑衝擊了古典主義的理想美。波特萊爾在1846年沙龍評論中,鼓勵藝術家用心觀察市井小民的生活點滴,浮華世界的流行事物,甚至從罪犯、情婦身上,去尋覓現代的英雄氣概和美感。他認為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美感,而所有的美皆包含永恆和短暫雙面,亦即絕對和獨特兩面。絕對和永恆之美,是從不同個體萃取出來的抽象美;獨特美則源自情感,如情人眼裡出西施般。波特萊爾也關切現代裸體畫的走向:「裸體,藝術家的至寶,功成名就的要素,在古代和現今皆十分常見和不可或缺­ — 在床上、澡堂、解剖劇場裡都有。古今裸體畫的風格和主題也同樣的豐富,但是當前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元素,那就是現代美(la beauté moderne)。」[1]

這段話有兩個值得注意的重點:一、現代裸體畫需要身體赤裸的合理情境,例如臥房、澡堂、教學醫院。昔日的裸體畫來自文學戲劇傳誦的人物角色,現今繪畫沒有文本依據,但是得合乎生活常理。二、畫家和所繪對象之間需有情感連結,才能傳達現代人體的獨特美感。於是,人體美脫離了古典的金科玉律,審美經驗和情感因素是密不可分的。

觀看裸體畫的性別態度

既然現代裸體畫打開了新的視野、題材、風格,但是為何男性裸體畫仍然不常見呢?這關乎性別差異在人體畫中的作用。在父權社會裡,男性往往主導著藝術的製作、評論、交易和收藏,長久下來,異性戀男性的觀看習慣和喜好遂成為主流價值觀。當裸體畫褪去歷史、神話、宗教的外衣,它便傾向視覺愉悅、心理慰藉和官能滿足的功能。英國作家John Berger在《觀看的方式》寫道,文藝復興以降裸女藝術的贊助者和收藏者多是男人,他們是隱形的性主角(sexual protagonist),藉著觀賞和擁有裸女畫,證實自己是男子漢。[2]的確,裸女作品在十九世紀沙龍展覽蔚為風潮,總是吸引大批男子湊近圍觀。但是,這類情色圖像卻令女性觀眾感到尷尬不安。女性觀看裸體作品的經驗,不若男性自由,她們的視線範圍受到性別權力的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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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吉爾(Jean Frédéric Bazille), 《夏景(游泳者)》,1869-70年,油畫,哈佛美術館藏。右側:巴吉爾的素描本,1867-69年,奧塞美術館藏。取自:https://www.nga.gov/content/ngaweb/features/drawings-for-paintings.html

在異性戀男性當道的視覺文化下,現代裸男畫的產生動力和觀看方式為何?這變成一道特別需要在人體美感和情境設計方面,拿捏分寸得宜的課題。巴吉爾(Jean Frédéric Bazille)所繪的《夏景(游泳者)》是幅難得一見的男子游泳群像,在1870年沙龍獲選展出。巴吉爾和莫內師承同一位學院畫家格雷爾(Charles Gleyre),具備人體寫生的能力,並參照希臘雕像和文藝復興藝術的範例。為了表現時代特徵,男子穿著泳褲和長褲,各有不同表情、體格和髮型,融合理想美和現代美;且背景依照巴吉爾家鄉蒙佩利爾的雷茲河畔風光所繪,洋溢著早期印象派的明亮光彩。

過去戲水圖以裸女居多,大眾對於女體融入大自然已習以為常。巴吉爾勇於打破慣例,將八名男子的游泳、摔角、日光浴等姿態,立體活現在夏天的光影中。從前景泅水的男童,到樹下寬衣的成男,個個倘佯在南法溫暖的空氣裡。這世外桃源可能取自巴吉爾的童年回憶,或是他所想望的男性空間。整體構圖安排井然有序,男子動作自持穩重,謹慎避免任何放縱、逾矩、陰柔化的成分。在當時恐同的社會風氣下,裸男畫需要排除正面全裸,壓抑同性情欲,隱藏主流社會認定的「偏差」遐想,方能獲選展示。[3]

「為何裸女畫這麼普遍,裸男作品卻很少見呢?」這個問題實在不容小覷,因為裸體畫牽涉到性別和欲望、學院權威和歷史畫式微、美學典範轉變、社會風氣等層面。能夠提出此一問題,也意味著21世紀初的性別意識和觀看方式已更加開放多元。2014年奧塞美術館策劃了「男性/男性:從1800年至當代藝術中的男性裸體」特展,突破裸體藝術的性別藩籬和禁忌,甚為轟動。它難得集結了兩世紀以來呈現男體的多種媒材作品,從醫學、美學、文學、同志史、體育等角度,照見各樣男性氣質的定義。由此觀之,十九世紀裸男畫雖不常見,但是男性在探索身體意象和建構自我認同方面,從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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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塞美術館「男性/男性:從1800年至當代藝術中的男性裸體」特展海報,2013年。左圖:Pierre et Gilles,《眾神信使墨丘利》,2001年。右圖:Jean-Baptiste Frédéric Desmarais,《牧羊人巴里斯》,1787年

參考書目

  1. Baudelaire, Charles. Art in Paris: 1845-1862. London: Phaidon, 1964.
  2. Berger, John. Ways of Seeing. London: Penguin, 1972.
  3. Masculin / Masculin: L’homme nu dans l’art de 1800 à nos jours. Paris: Musée d’Orsay, 2013.
  4. 曾少千,〈杜米埃的沙龍漫畫:為觀眾作史〉,《國立歷史博物館學報》,11期,1998年12月,頁95-116。

 

[1] Charles Baudelaire, “Salon of 1846”, trans. Jonathan Mayne, Art in Paris (London: Phaidon, 1964), pp. 116-9.

[2] John Berger, Ways of Seeing (London: Penguin: 1972), pp. 56-7.

[3] 巴吉爾《夏景(游泳者)》展出後,不幸死於普法戰爭,留下作品不多。他的性傾向常受到評論者和研究者的揣測,未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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