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農村美如畫:談何慧光1966年的《農忙》

1960年代的台灣農村雖然面臨都市化的侵凌,但是傳統生活方式仍隨處可見,可說是百年習慣完全消失前殘留的夕陽餘暉。如何透過相機紀錄和形塑台灣農村風貌,便成為「影會時期」許多攝影師有趣的挑戰。

台灣農村景致在日治時期,常刊登在旅遊明信片上,作為亞熱帶一景吸引觀光客。只不過相較於明信片的宣傳功能,1960年代攝影鏡頭下的農村景致,須在此基礎上添加個人的美學詮釋。而在這群攝影師中,何慧光的作品自有一份模仿西洋古典繪畫的意圖,值得我們注意。以1966年所攝的《農忙》【圖1】為例,這幀照片呈現的是南部蔗田收穫之景,地平線平直的橫過畫面中央2/3處,蔗田裡的活動都放在橫線底下,這種構圖讓畫面形成一種安穩的定靜感,再加上趣味所在——黑傘下熟睡的兩名嬰孩放在近景處,載滿甘蔗的牛車則在遠處,遙相對應,更增加畫面巧妙的平衡,彷彿是他精心設計過的繪畫,讓這幀照片產生法國巴比松畫派(Barbizon School)特有的趣味。這種古典的構圖,可以從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1814-1875)著名的畫作:《拾穗》【圖2】中看出,尤其是地平線的位置與部分母題的選擇相似。當時是台南美術研究會一員的何慧光,應該不會不知道《拾穗》這幅畫。[1]他在經營攝影社之餘,利用閒暇上山下海四處獵影,西洋繪畫史的知識必定會給他不少的幫助,而《農忙》正是這種知識背景影響下的結果。

圖片 1
【圖 1】何慧光,《農忙》,《台灣攝影》,期24 (1966.10.25),版3
螢幕快照 2017-08-20 下午3.00.25
【圖 2】米勒,《拾穗》,法國奧賽美術館,1857

法國巴比松畫派是從「嘲諷農民之癡愚」及「幻想農村之無邪」兩種繪畫傳統中走出,選擇以樸實的角度來呈現農村的真實,不但在當時畫壇引領描繪鄉村農民的熱潮,也為日後表現農村景致之畫風,奠定自然主義的基礎。其影響力擴及新興攝影藝術的發展,因為他們所強調的寫實、自然與當下,對於正在尋找美學定位的攝影圈極具吸引力。站在創作前沿的幾名攝影家,有感於攝影不應該模仿繪畫,應該尋找自身的獨立性,則努力建立攝影的風格與主題。尤以彼得‧亨利•愛默生(Peter Henry Emerson,1856—1936)最具代表性。他將攝影主題從歷史文學轉向自然真實,期望能掙脫城市腐化,從鄉村林野中尋得生命力。[2]我們從愛默生拍攝的《收割季節》【圖3】,便可看見他的努力。這幀照片直接攝自農地,不是舞台設計,也無人為擺弄,務求呈現真實的農村生活。此作雖不刻意模仿繪畫,卻也非機械性的複製自然,而是與巴比松畫風合拍,呈現所謂真實純樸的農民形象。愛默生所指明的方向,恰是日後攝影界努力的目標。何慧光不必然知道這段攝影史,但是巴比松畫風的影響,卻讓他的創作與這段攝影史相互呼應,也讓台灣農村多了一份典雅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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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彼得亨利‧愛默生,《收割季節》,1888

1966年,37歲的何慧光將其拍攝的農村影像於台南和台北展出,台灣省攝影學會理事長鄧南光特地撰文以誌其事[3]。鄧南光注意到何慧光的這些農村影像「內容豐富,意義深遠」,但是他更聚焦在影像的趣味性,對於《農忙》便指出「被雙親放在一旁的小孩,可以看出農村生活的一端」;但是對於一些人像作品,則批評「表現不足」,「陷入刻板,缺乏生動」。至於何慧光向19世紀西洋畫意的模仿,則勸說他:「新出發的攝影家應邁向新風格的開創,終止模仿。…最後尚祈何君終止沙龍古調作風,誠如卜列遜邁向高水準的寫實。」顯然兩人的攝影旨趣並不一致,何慧光的嘗試並沒有獲得他的認同。

事實上,何慧光這次個展呈現了他多年來取法多方的努力,雖然他對外宣稱私淑亨利‧柯杰-卜列遜(Henri Cartier-Bresson, 1908-2004),但從展出內容遍及「寫實、沙龍、抽象等各方面」來看,卜列遜只不過是他學習的對象之一,並無法代表全部。[4]有趣的是,何慧光選用西洋古典畫意呈現的台灣農村,也是一閃而逝,日後再沒有這方面的嘗試。縱使他的鏡頭轉向漁村、廟會、婚喪禮俗等主題,但是在技法上不再乞靈於此。

 何慧光勇於探索攝影風格的個性,讓他日後能夠擔任裕隆汽車產品目錄及觀光局宣傳海報的拍攝工作,但台灣農村風貌不再成為他創作的主題,只是當21世紀的觀眾重新翻看他1966年拍攝的《歸牧》【圖4】時,那種模仿米勒《大牧羊女》【圖5】構圖的意圖,又重新喚起台灣農村可以美如法國巴比松繪畫的美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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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何慧光,《歸牧》,《台灣攝影》,期19 (1966.5.25),版6
2
【圖 5】米勒,《大牧羊女》,1863,法國奧賽美術館

 

[1] 賴惠鳳,〈歲月的容顏‧時代的見證—何慧光先生及其農村生活攝影側記〉,收於國家圖書館編印,《台灣早期農村生活—何慧光攝影集》(台北市:2009),頁153-156。

[2] 昆汀•巴耶克,〈獨樹一幟的畫意攝影〉,《攝影現代時期》(北京:中國攝影出版社,2015),頁33-48

[3] 鄧南光,〈何慧光個展觀後〉,《台灣攝影》,期24 (1966.10.25),版4。

[4] 鄧南光對於他個展裡風格多樣的現象,也批評道:「舉辦以前,有必要再三檢討展出作品。不要以展出作品張數多為貴,有缺陷的作品應予淘汰,以免破壞整個展出作品的統一。展出作品最好都是表現作者個性的作品,並且能予統一才有個展的意義。」,前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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