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風景都在畫什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後半篇

上一篇談到了十八世紀西洋藝術中「風景」概念的廣泛運用,上至精良油畫、下至複製畫冊;遠到周遊列國、近到自家田地。來到十九世紀,則不得不先談到工業化的進程,它對景觀的衝擊以及歐洲藝術家的回應方式。

首先,國內常以「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稱呼十八世紀末始於英國一連串機械取代人力的革新。國內教科書並採國外說法,以蘇格蘭發明家瓦特(J. Watt)應用蒸汽機的1776年,稱為工業革命年。事實上,近二十年來,歐美學界已少用「工業革命」一詞,更常用的是「工業化」一詞(Industrialization:字首大寫專指十八至十九世紀;字首小寫則泛指一般工業化歷程)。因為工業化一詞更能凸顯一段進程,包容更多社會經濟面向,而非專指技術的突破。[1]此外,「工業革命」一詞的鑄成,部分也因為上個世紀學者將之與法國大革命、美國獨立等相提並論,欲營造十八世紀下半葉為破舊立新之時代的結果。

既然「工業化」一詞較貼切,那麼究竟有什麼被工業化了呢?容筆者給予一個簡化的順序。以下這七件事,都依序加入了工業化的進程:1.技術2.生產方式3.工廠規模4.勞動人力5.聚落型態6.城鄉發展7.生活方式。而且其中,除了第一項技術以外,其餘皆或多或少反映於當時風景藝術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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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盧森堡,《夜晚的煤溪峽谷》,1801年。油畫,68 x 107公分,倫敦科學博物館,英國。

就生產方式看來,來自歐陸的畫家盧森堡(de Loutherbourg)【圖1】,將英格蘭中部位於「黑鄉」(the Black Country)核心的「煤溪峽谷」(Coalbrookdale)的一座煉鐵工廠,給予戲劇化的描繪:黑夜裡,熊熊火光顯得格外醒目,而此時小工廠正奮力地工作著,體現新的生產模式和科技世界裡那未知、令人驚奇的部分。這種激情和恐懼,正符合十九世紀初浪漫主義的情調。可惜這只是工業一開始得到的關注,日子久了,「High Art」(高級藝術)圈子的藝術家,似乎不再搭理這樣的地景。例如英國的康斯坦伯(J. Constable)和德國的斐德列赫 (C. D. Friedrich)。前者專注綠草如茵的家鄉,用豐厚的筆觸展現不帶工業色彩的風土人情;後者則繼續浪漫主義情懷、賦予山林神聖的特質,企圖使風景藝術由充滿在地感的「地標大集合」,成為普世而神秘的靈感【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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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斐德列赫,《傑欽祭壇畫》(或《山中的十字架》),1807年。油畫,115 x 110.5公分。德勒斯敦,德國。

既然生產方式變得機械化,工廠規模也跟著變大。根據許多當時的地圖所紀錄,確實有許多工廠開始興建或擴建。雖然這個發展影響各地的風景甚鉅,但當時似乎只有地圖繪製者和地誌紀錄者,才會關心這件事。一個例外是透納(J. M. W. Turner),這份匠心獨具,似乎也可解釋他中年後的成功。事情是這樣的,透納不到二十歲時,便替英格蘭的地理雜誌畫風景插圖,數年來共累積超過一百本素描本和百幅以上的完稿,如《里茲》【圖3】。里茲城(Leeds)位在英國北部,主要經濟活動為羊毛紡織,並銷往海外殖民地致富。乍看之下,這張作品是遠眺城市風景,但里茲是十九世紀全英國成長最快速的前五名城市,透納並不只是想呈現與世無爭的小城風光:畫面中景處,即里茲城的邊陲地帶,皆有綿延的煙囪、工廠和倉儲類建築,伴隨零星工寮或住宅,呼應著前景裡勞動者的去處。這些對當時的風景畫來說都是新的、甚至有點醜的物件,透納如實的描繪下來,代表他注意到工廠的增長、勞力的湧入和都市邊陲的擴張。而這些對工業化的關注,也回饋到畫家自己身上。眾所周知,他後來贏得名聲的,是用氤氳朦朧的色調和筆觸所描繪的空氣、光線和水氣。而實際上這些氣氛所烘托的主角,則是汽船、火車頭等等不折不扣的工業符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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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透納,《里茲》,1816年。水彩畫,29.2×43.2公分,耶魯大學,美國。

當工業化的腳步來到了都市邊陲,營造出新的聚落型態,作為城市景觀的延續,同時也刺激著緊鄰城市的鄉村地帶的開發。而此時城市與鄉間各自的風景又是如何呢?若以法國為例,十九世紀中期,知名的巴比松畫派,便是捨棄工業和城市景觀,聚集在楓丹白露森林,專注於歌詠田園、大自然的美好。其中成員如柯洛(C. Corot),一生以風景畫為職志,作品展現無比的詩意和恬靜;或是米勒(J. Millet),在其《拾穗》和《晚禱》問世前,也是長年著墨田園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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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卡耶伯特,《歐洲橋》,1876年。油畫,125 x181公分,小皇宮博物館,瑞士。

而巴黎市區則是忙碌異常,一方面展開豪斯曼男爵(G. Haussman)擘劃的全新市容,將羊腸小巷開膛剖腹,成為筆直的大街和全新的商家。嶄新的市區有著熙來攘往的人群,一如畢沙羅(C. Pissarro)和莫內(C. Monet)所繪的著名街景,或是建築師出身的卡耶伯特(G. Caillebotte)筆下俐落且突顯建築物的畫法【圖4】。在這樣現代化的場景裡,人們也過著現代化的生活:使用路燈、電報、火車,穿著尚稱體面,固定時間上下班,賺的錢可以養活家人,卻無法致富,每週日上午上教堂、下午休閒娛樂——但都不是昂貴的消遣,常是遊河戲水【圖5】。正如學者克拉克(T. J. Clark)所言,1860年代起,以馬奈(E. Manet)為首的藝術家,除了展現前衛的創作理念外(屏棄學院傳統、使用室外光線),他們再現的主角和活動空間,明白地指向了小資產階級的興起,和他們的新興都會生活;而這些,也宣告人類社會隨著工業發展,走向了史無前例的現代生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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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莫內,《蛙塘》,1869年。油畫,74.6  × 99.7 公分,大都會博物館,美國。

總之,十九世紀的風景畫與工業化社會有著緊密的關係。而此世紀最後的二十來年,以及彼岸英國的現代生活風景又是如何,容下回再敘。

[1] 更多工業革命時期的社會經濟相關知識,可參考Alasdair Clayre (ed.), Nature and Industrialization (Oxford: Open University, 1977)

[2] 更多透納的工業風景可參考師範大學楊永源教授: The Ideology of Prosperity: Industrial and Urban Landscape in the Art of J. M. W. Turner (University of London: 1998)

[3] T. J. Clark, The Painting of Modern Life: Paris in the Art of Manet and His Followers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1984). 特別是第三章 The Environs of Paris(pp. 147-204)。以及pp.147-8說道 “a way of living and working which in time would come to dominate the late capitalist world, providing as it did the appropriate forms of sociability for the new 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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