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我家園─下篇:二戰之後》

文 / 張琳

上篇中,為促進人民安居而建的田園城市,在官方和在地畫家的努力下,呈現了宜居的景色─不論是溫馨簡淨的尖頂小屋、還是充滿個人記憶的工坊後院。若說尖頂小屋的圖像構成了一種具有展示意味的「門面」風景畫,那麼自家後院的描繪,則是觀察風景畫類走入「內心」的一個重要參考座標。在這篇文章中,筆者將繼續討論描繪自家後院的繪畫;繼之是更多創作者再現其家園之作。最後思考:這些中產/中下階級居住場景,加入風景畫類後,對藝術史的意義為何?

蘇格蘭畫家派崔克(James McIntosh Patrick, 1907-1998)在二戰時、將赴前線之際,完成了一張動人的作品【圖1】。《一座城市裡的花園》俯視了他家的後院。在這深秋時分,幾乎所有樹木上的葉子都掉了下來,只剩下幾顆未摘的蘋果,高掛枝頭。分歧混亂的樹影底下,畫家的妻子正晾著衣服,女兒則在一旁玩耍。畫家看著再平凡不過的自家後院,心中卻蒙上一層訣別的陰影。戰爭讓人們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感,也讓家園顯得格外親切而易逝。數年後,迎來戰爭的結束,派崔克這次以自家前院風光為背景【圖2】,畫出了一幅與圖1在空間上前後呼應的作品。[1] 站在門口的妻子,她迎面的馬車,彷彿就載著先生卸甲歸鄉的行李,給人無限的想像。若以此車道作為中景(middle ground),畫中的遠景(back ground)是跨越河面的火車和一整片的公用綠地。前景(foreground)則是由鐵欄杆區隔出來的自家前庭。若說這三層空間由遠到近,逐步反映了公領域到私領域的敘事轉折,那麼這私領域的最深處,應該要串聯扣回到圖1才是。意即,有了醞釀離別的後院【圖1】,才有展現重逢之喜的前庭【圖2】,而貫串兩者的,不僅是戰事,更是與戰事奮力抗衡的家園。

【圖 1】派崔克,《一座城市裡的花園》(A City Garden),1940年。油畫,71.1 x 91.4公分。Dundee Art Galleries and Museums Collection.
【圖 2】派崔克,《從我工作室望去的泰河鐵路橋》(The Tay Bridge from My Studio Window ),1948年。油畫,76.2 x 101.6公分。Dundee Art Galleries and Museums Collection.

說到固守家鄉,史班瑟(Stanley Spencer, 1891-1959)可說是英國二十世紀成名畫家中,少數長年住在家鄉的人之一。在他將近六十年的生命中,有四十多年都住在Cookham這座鄉村(倫敦市中心以西40公里處)。史班瑟一生以自學為主,並曾在史雷德美術學院(Slade School of Art)就讀。其作品多受聖經啟發,造型時而抽象,構圖時而動感,畫風難以歸類,但總富含精神寓意。《飯店草地上的晚餐》是他懷念一戰前當地帆船賽的美好時光所繪一系列作品之一。這幅畫意義複雜,可說是綜合了畫家人生各階段的議題。像是他求學期間深受十五世紀義大利繪畫感動,而草地上細膩的花朵,看來就像對波堤伽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的作品《春》(Primavera)致意。而畫家在1930年代對髮妻變心,里鄰的耳語讓他與村民的關係不再如往常,但是在圖3中他們又回來了,忙著參加宴會,似乎也暗示這群「鄉民」與畫家的原鄉情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圖 3】史班瑟,《飯店草地上的晚餐》(Dinner on the Hotel Lawn),1956-57年。油畫,95×136公分。Tate Britain.

最後一位要談的畫家是邵歐(George Shaw, 1966-)。二戰後,英國蓋了百萬戶住宅,促進人民安居。這些住宅有各種型態,包含連棟(terraced)或雙併(semi-detached)的房屋(house),約二到四層樓高不等。若全棟坪數較小,可能供一戶人家居住。若是更大些,則可每層作為公寓(flat)使用。除了這種集合式住宅外,獨棟的建物則有一層樓高的長方形平頂小屋(bungalow)或兩層樓高的尖頂小屋(cottage)。當然,類似我國國宅型態的電梯大樓,也十分常見。以上皆可由開發商(developer)或地方政府(council)出資興建,前者自由買賣,後者為公用住宅,只租不賣,稱為council estate。邵歐就是在英國中部城市考文垂(Coventry)外圍、瓦片丘(Tile Hill)一帶的council estate裡長大。從30歲起,邵歐才開始了他council estate的系列繪畫,再現了這形塑他和許多人童年回憶的場域。[2] 圖4描繪門牌號碼57號的老家(綠色門者),平穩塗敷的顏料讓畫面顯得一絲不苟,而無人的場景讓這份一絲不苟顯得焦慮緊繃,無處可躲。這種熟悉卻不熱切的奇妙感覺(筆者表示:難道這就是英國給人的感覺?),成為邵歐風景畫的特色,展露於瓦片丘附近的無人樹林、遼闊足球場和空地車庫等生活場景之中。

【圖 4】邵歐,《57號》(No. 57),1996年。Humbrol牌磁漆繪於木板,43×53公分,Royal College of Art Collection.

從田園城市到公用住宅,中產和勞工階級的生活場域,由於各種社會文化條件的成熟,竟如同當年美輪美奐的貴族宅邸一樣,得到了畫家給予的「視覺再現」,加入了風景圖像的大家族。對藝術史來說,這標示了兩個意義,一是此現象本身乃依附著社會主義誕生的軌跡而發展,讓繪畫主題的鐘擺有機會從右盪到左。此外,若以探究畫面意義的角度來說,這些二十世紀中後期的風景畫,似乎比十九世紀之前的作品,更刻意地表現出藝術家主觀的心理層面,而這容許了心理學的角度加入藝術史詮釋的可能。最後,筆者不禁聯想到,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兒童頻道CBeeBies所出產的卡通節目,主角們的住家,刻意涵蓋各種階級的寓所[3],真是用心良苦,可有讀者願意進一步探究它們的場景設計與階級意識呢?!


[1] Nicholas Alfrey, Stephen Daniels, and Martin Postle, eds., Art of Garden: The Garden in British Art, 1800 to the Present Day (London: Tate, 2004), pp.80-81.

[2] Mark Hallett, ed. George Shaw: A Corner of a Foreign Field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8), pp. 1-9.

[3] 例如,「查理&羅拉」節目(Charlie and Lola)的主角兄妹,住在有電梯的公寓(flat),並走路上學,頗似英國一般大城市周圍白領中產家庭的情形。「內莉與諾拉」(Nelly and Nora)節目主角姊妹倆,住在較便宜的平房(bungalow),平日多在家附近玩雪、撿拾樹葉等,顯示其娛樂簡單,物質條件較清貧。「莎拉與乖乖鴨」節目(Sarah and Duck)主角莎拉,是位不曾看過其父母手足的女孩,與一隻鴨子作伴,住在有花園的古典(period style)大房子中,附近還有大型公園和書店。各集內容中,她與月亮對話、思考天文問題,或結交國際(日本)友人,理解對方文化(學習忍術)等,反映她來自文化經濟素養較高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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