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發聲的遊牧藝術雙年展:歐洲宣言展Manifesta

文/賴嘉玲

藝術雙年展制度(Biennials),特指藝術界每兩年舉辦一次的跨國藝術家作品集結呈現,在美術館、藝文場所,甚至廢墟空間、島嶼鄉間展演。源自1895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如同藝術界的奧運或世界博覽會,各國推舉代表藝術家在有特色的國家場館中呈現作品,可說是藝壇菁英之間的競賽,而展覽產生的激盪對話,也形成當代藝壇的最新潮流指標,同時寫下當代藝術史。當今雙年展是全球藝術場域競爭的舞台與策略,不僅各地積極參加,舉辦雙年展更成為創意城市的文化方針。全球五大洲300多個城市競相舉辦雙年展,例如:歐洲知名的威尼斯雙年展、強調前衛與藝術教育的德國卡賽爾文件大展、強調歐亞邊界串流與伊斯蘭文化的伊斯坦堡雙年展、美洲歷史悠久的美國惠特尼雙年展、巴西聖保羅雙年展、古巴哈瓦那雙年展,甚至中東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沙迦市也有雙年展。亞洲的雙年展也在90年代竄升,小但策展概念強的臺北雙年展、以亞洲為軸線思考的台灣雙年展、從悲情城市轉型的韓國光州雙年展、與環境社區共生開創的日本瀨戶內海雙年展、越後妻有三年展與澳洲雪梨雙年展等(高千惠,2011;Filipovic et al., 2010)。

歐洲宣言展(Manifesta)為一獨特的雙年展,一反雙年展通常為主辦城市每兩年以國家城市為展覽地點,收集跨國藝術的呈現,此雙年展每次在不同城市舉辦,以藝術接棒的長跑方式串連邊陲歐洲,集結歐洲新另類認同想像,不僅展現藝術作品,更強調都市歷史空間與藝術社會介入,並聚集城市與建築學者討論城市創意的另類實踐。歐洲宣言展在1990年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研議成型,歷屆舉辦城市為荷蘭鹿特丹(Rotterdam,1996)、盧森堡(Luxembourg,1998)、斯洛伐克的路比利亞娜(Ljubljana,2000)、德國法蘭克福(Frankfurt,2002)、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聖斯巴斯坦(San Sebastian,2004)、塞浦路斯的尼可西亞(Nicosia,2006取消)、義大利特倫提諾–上阿迪傑(Trentino-South Tyrol,2008)、西班牙近北非的摩爾西亞(Murcia,2010)、 荷蘭與比利時邊界的林博格(Limburg,2012)、俄羅斯的聖彼得堡(St. Petersburg,2014)、瑞士的蘇黎世(Zurich,2016)、義大利西西里島的古城帕勒摩(Palermo,2018)、法國南部移民城市馬賽(Marseille,2020)、位於阿爾巴尼亞與賽爾維亞邊界的科索沃首都普利斯提那(Prishtina,2022)(Manifesta官網,2021)。由舉辦城市的選取即可知曉其多為邊界移民匯聚之處,也是人文薈萃與社會問題複雜之地,藝術因此不是漂浮的創作,常是與社會歷史糾纏呈現的成品,城市空間、歷史、自然遺產也都是豐富的對話對象。

以2018年西西里古城帕勒摩舉辦的歐洲宣言展為例,選擇帕勒摩為舉辦城市的主要原因是此城市不僅為地中海與歐洲的歷史文化關聯據點,也能討論當代社會最重要的議題:移民與氣候變遷。以「行星花園,培育共存(Planetary Garden, Cultivating Co-existence)」為展覽主題,企圖以自然/文化的故事,以及農耕化育作為殖民歷史文化之跨國權力的化石沉積,來闡釋歐洲地中海的殖民全球化、當代氣候變遷對自然地景與社會的衝擊,以及近期移民與難民的問題。雙年展的呈現十分多樣化,並強調藝術的社會參與,主要以三個主題在展區進行:於帕勒摩18世紀的植物園中呈現「流動花園(Garden of Flows)」,探討權力與自然分類之歷史糾纏;在15世紀的古蹟Palazzo Ajutamicristo中呈現「控制室的逃脫(Out of Control Room)」,談全球流動權力的數位控制政治;「展示的城市(City on Stage)」則於城市中多處以儀式、遊行、表演活動、移動影像車與城市殖民史漫步展現,並有影像節目與公眾討論於佳尼波底劇場(Teatro Garibaldi)展出。此美麗混雜的巴洛克古城幾乎完全投入舉辦,城市中參與舉辦的地點極為多樣,包含街道、社區、花園、城堡、市政廳、教堂等15個據點。50組主要展品與平行展品展演也相當豐富,如環境計畫、社區植被設計、考察植物分類學的藝術創作、從後殖民觀點重審地中海文明、藝術家對難民問題的深刻討論、社會倡議的影展等。

這裡,我僅以四個例子來簡單說明藝術作品如何展現此次雙年展主題:

1. 西西里畫家弗朗切斯科.洛哈科諾(Francesco Lojacono, 1838-1915) 1875年的作品《帕勒摩之景》(View of Palermo),在荷蘭策展團隊OMA的檢閱下,發現此作記錄的植被幾乎都是外來種,說明了西西里的植被殖民性如何再現了歐洲地中海跨國性的想像歷程,以藝術揭露了此社會的化石沉積歷史。[1]

2. 哥倫比亞藝術家Alberto Baraya(1968-) 的《帕勒摩與附近的新香料藥草,西西里探勘》(New Herbs from Palermo and nearby area, A Sicilian expedition):此作是模仿林奈殖民植物學的不義採集,藝術家在世界旅行中奇異的地點尋找人造花(公廁、陵墓、廢墟等公廁、陵墓、廢墟等),分解重構並展現作品。在西西里的案例是以當地都市四處可見的路邊小祭壇上用以祭拜的人造花,分析在地宗教文化與植物建構之社會共存,企圖解構生物分類系統的科學性與在地故事。[2]

3. 知名日本美籍藝術家小野洋子(Yoko Ono, 1933-)的《看不見的人群 》(invisible people):在面海的重要史跡Butera古堡展場前的廣場【圖1】,僅運用在海邊的望遠鏡,凝望遙想當時西西里拋棄非洲難民的沉船之海,以此作為沈重的裝置展演【圖2】。

【圖1】小野洋子,《看不見的人群》。(作者於帕勒摩拍攝)
【圖2】小野洋子,《看不見的人群》,於面海的Butera城堡展區前院,以望遠鏡凝望遙想拋棄非洲難民的海上沉船。(作者於帕勒摩拍攝)

4. 在歐洲第三大歌劇院馬西莫(Massimo Theatre)中,俄羅斯藝術家群體AES+F以《地中海》(Mare Mediteraneum)為題,運用一組九件精緻的布爾喬亞品味骨瓷雕塑,呈現諷刺的批判情節:海邊遊憩的歐洲白人上層階級與非裔海上求生難民的遭遇與營救【圖3】。

【圖3】俄羅斯藝術團體AES+F 的作品《地中海》系列9組件中的第9件,展於知名馬西莫歌劇院頂樓。(作者於帕勒摩拍攝)

雖由荷蘭總部主導,但此遊牧的雙年展也因移動的接棒,讓不同屆的策展單位有了交接,城市間有了對話,邊緣歐洲城市的複雜故事以及歷史空間重新被考掘,逼問出現存社會危機,也研議未來對策,並透過藝術家和策展人,與在地社區和人群的互動,產生延續的對話。歐洲宣言展抗衡以創意城市為意圖所建構的主流雙年展,其目標以在地社群與藝文團體的互動為主,許多駐地創作,雖仍引來跨國藝文參觀旅遊,但因為是較不為人知的地點,觀光衝擊不若威尼斯,在地的觀光點反而意外地與雙年展共構,讓參觀者不知不覺進入了雙年展環境,在俯拾皆是的批判藝術品前駐足思考。如帕勒摩雙年展對在地自然與文化的混雜權力交織反思,重新檢閱了人類世的歷史共存問題。

[1] 作品參見Manifesta官網:https://manifesta.org/2017/11/manifesta-12-palermo-concept-released-the-planetary-garden-cultivating-coexistence/veduta-di-palermo-francesco-lojacono-1875-manifesta-12-palermo-atlas-2017-courtesy-oma-1/

[2] 作品參見Manifesta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manifestabiennial/posts/new-herbs-from-palermo-and-surroundings-a-sicilian-expedition-2018-is-a-project-/10157429032952289/

參考資料

1. 高千惠,《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2011。

2. Elena Filipovic, Marieke Van Hall and Solveig Ovstebo ed. The Biennial Readers. Bergen: Bergen Kusthall, 2010.

3. “About the Biennial”, official website of Manifesta biennials:<https://manifesta.org/biennials/about-the-biennial/>(2021.8.14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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