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的藝術可以是什麼模樣?探索桃園當代藝術的多重網絡

文 / 編輯部

桃園的藝術可以是什麼模樣?如果我們願意細看桃園這塊土地,會發現有許多深耕在地的藝術家與藝術社群,這些人挖掘地方特質轉化為創作的養分,活絡社區以及串聯在地藝文展演,組成豐富且多元的藝文網絡。

由桃園市立美術館委託,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謝佳娟老師及王聖閎老師執行「桃園當代藝術與其衛星網絡」,以「桃園」當代藝術家與相關藝術社群、藝文空間等為核心,梳理桃園當代藝術的地方特質與網絡關係。讓我們跟著訪談者王聖閎老師與藝術家的腳步,一起探訪桃園當代藝術的風貌!

桃園地區本就是由複雜的族群邊界所形成的「交界帶」。圖版:藝術家提供。

地理、族群與鬼魂的交錯:探訪藝術家梁廷毓的「斷頭河計畫」

桃園台地為古老的地形,古老河道因受陸地抬升作用而被截斷,在地理上稱「斷頭河」。也因複雜的地形交錯,今日遊客聚集的大溪老街、具客家文化特色的龍潭地區,以及群山環繞的石門水庫周邊,在過去曾經是閩南人、客家人、泰雅人、凱達格蘭人與道卡斯人族群交界的衝突地帶。藝術家梁廷毓多年來耕耘的「斷頭河計畫」,便是針對這個複雜的地理位置進行深入的田野踏查,挖掘過去被埋藏的禁忌話題,逐步拼湊出有別於主流歷史觀點的敘事。透過王聖閎老師的採訪,我們能一窺梁廷毓創作的思路與展演的策略,以及如何重新建構地方知識網絡,提供觀眾另一種對於地方的觀看方式。

Q1 : 能談談您的創作計畫嗎?

我創作的起點是家族記憶的挖掘,閱讀到族譜中記載「某一房全家老幼受生番所滅」或「不幸為生番所殺,未娶而亡」這類故事,成為我這幾年不斷地前往當地,去訪問、尋找有這種共通經驗的家族與村落的一個開始。

在過程中,我也不斷調整自己的思考方式,學習如何使用他們的宇宙觀,而非客觀學術論文或是官方檔案的態度去觀看這個地方。例如會去想原住民如何看待客家人,而客家人又如何思考在如此危險的環境生存。在這裡面對我而言關鍵就在於鬼魂、神與靈的課題,因為在當地的族群衝突中,往往與戰爭、死亡與鬼魂等歷史陰暗面有關。在其中神靈也十分具體,例如同一塊石頭對於漢人與原住民的意義便不同,這些自然物被賦予靈性與行動力,參與當地歷史的發生。

而我也在思考怎樣的展覽模式能更貼近計劃本身,而非成果展現。在色彩與空間圖誌的呈現上我試圖去逼近這個地區的歷史、一種面對死亡的狀態。2019年「墳.屍骨.紅壤層」個展除了在台北展出,也將展覽拉回龍潭。在菱潭街新創基地的展覽中,除了與其他領域的學者對話,也與民眾互動。我將當地區公所的導覽地圖改成斷頭河的地圖,舉辦工作坊帶當地居民走訪這些歷史衝突發生的地點。我覺得對觀眾來說,親臨現場是很重要的,他們可以在過程中去感受到作品的構成或運作細節,這也是我在思考展演作為一種文化行動的實踐。幾次下來,居民參加的人數已經超出我的預期,甚至有一些高齡的耆老,會在現場跟我補充或是分享家族類似的事情。透過這些活動也慢慢帶起一些不同於台北那種菁英式展覽的對話方式。

梁廷毓2019於台北福利社藝術空間的個展「墳.屍骨.紅壤層」。圖版:藝術家提供。
於菱潭街新創基地展覽中,梁廷毓由龍潭區公所導覽地圖改編而成的《斷頭河旅遊導覽地圖》。
圖版:菱潭街興創基地粉絲專頁。

除此之外,另一個面向是關於風景的拍攝。我認為在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展覽中,策展人看到的是「斷頭河計畫」裡的邊界風景有機會裂解單一國族風景的塑造。所以我的作品拍攝的其實就是族群衝突的交界帶,這種跟死亡意涵非常緊密的死亡地景。

《斷頭之谷》為梁廷毓參加國家攝影文化中心「敘事中的風景」展覽的作品之一。圖版: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官網。

Q2:在您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土地公廟、祠堂、墳墓等祭祀不同靈體的地方,請問您如何突顯它們之間的不同意義?

我的作品裡有很多「靈」,比如土地公、萬善祠、墓裡面的祖先等,其實祂們都是不同的靈體,卻共同建構在相鄰村莊中。能不能透過這種複雜、不同屬類的靈體,把「人」的位置給局部化?我們談族群關係的時候,不是單純客家人和原住民之間兩群人而已,還要疊加一個複雜的泛靈網絡,然後人在裡面的位置只是其中一部分,我覺得這是「靈」在此的意義。

梁廷毓的影像作品常見各種靈體祭祀的場所,此為「墳.屍骨.紅壤層」展覽一景。圖版:藝術家提供。

在我的影像作品裡,請了自然溝通師或是薩滿等靈媒,去跟現場的石頭神及山神對話。展場通常會有好幾面的影像,透過不同靈媒講述各自的故事。山神、石頭神有自身的歷史,而人也有對於這個空間的歷史陳述,所以在展示空間裡,每個影像各自跟彼此有對話的交集,或者歷史的協商。在這裡「靈」透過溝通師或薩滿這樣的代理者祂可以具體現身,參與地方歷史的書寫工作。我覺得這種位置是需要被創造、虛構出來的,而它也介於一個真實跟虛構之間的狀態。

「墳.屍骨.紅壤層」展覽中,耆老訴說對於地方的記憶。圖版:藝術家提供。

Q3:在您的作品中哪些風景是可見的?哪些是不可見的?這些邊界風景有辦法轉化成一個純視覺的媒介嗎?

我覺得不可見的風景比可見的多非常的多,比如在我的計畫裡非常關切的交界帶,若兩個族群面對到的山方向不同,他們對於地景的想像以及詮釋就會不一樣,但這樣的風景仍可以用簡單的視角去記錄。

而有一種風景是沒有辦法這樣做的,必須要透過身體到裡面走,感覺地形的高低起伏,才去構成對那種風景的認識。我們常常會想說,這是不是可以透過衛星照片解決?完全沒有辦法。因為其實要透過身體在空間進行長時間的大量行走,視覺和身體感才能在地形裡面有一個比較發散性、環景的視角。透過這種移動的狀態才能去觀測裡面的風景,對我來說大概很難僅僅透過景框擷取成一張照片。

Q4:如果我們把身體在走進山的空間,叫作第一現場的話,展場是第二現場,兩者之間該怎麼調和是比較合適的?觀眾是否有必要被驅動,從第二現場走向第一現場?

關於第一現場與第二現場,也是我這幾年一直在想辦法調和的問題。近幾年台灣有蠻多策展把現場搬到部落或周遭的博物館群,進行當代藝術的展演。比如原住民文化園區與徐文瑞老師大山地門藝術季的疊合,[1] 迫使我們這些天龍國或是西部的觀眾,必須搭幾個小時的火車,再轉公車到屏東山上,把自己的身體直接放到那個空間裡,在這裡可以看到帶著觀眾的是族人為主的地方導覽員。我覺得這種場地的轉移或疊合會是其中一種方式,也是非常不同於我們想像美術館的展示。

我這幾年發現很多地方文化館的展覽館散佈在我田野內部或周遭。我回到當地進行這個計畫的時候(如菱潭街新創基地),可以串聯起這些田野現場包圍的展覽館並進行某種翻轉,既是當代藝術的展演空間又圍繞在田野,也有迫使觀眾回到地方的可能性。

Q5:從您踏查的經驗及對空間地圖的研究,談談您對「桃園性」可能的觀察?

桃園非常特殊,桃園台地透過斷頭河可以去談古流域學的想像,一方面連到台北的淡水河,一方面連到鳳山溪。流域學對我來說是一個去跟其他學科銜接機會。相較新竹「竹塹學」與台北的「台北文獻」,「桃園學」在地方學的敘述中相對慢一點。搞不好「桃園學」可以透過地理空間的流域分布提出更廣闊、關於兩邊的交點,做出地方學之間的串連,用流域想像打開。

[1] 2019「斜坡上的對話—大山地門當代藝術節」於屏東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展出。參考資料:臺灣原住民當代藝術臉書粉絲專頁 < https://www.facebook.com/e.art168/posts/591853707982581&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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