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街角」 台北市建成町1丁目244番地—陳植棋《真人廟》(1930年)(上篇)

2016年年底,爭議多時的台北市建成圓環玻璃帷幕建築終於拆除。建成圓環形成於二十世紀初期,日治時期稱為圓公園,當時就聚集了許多攤販,一直到戰後仍然是台北小吃的美食聖地,不過,這樣特殊的圓環地景,因政治力的干預,歷經多年風波終於走入歷史。

往建成圓環旁的天水路走去,這一帶在日治時期稱為建成町【圖1】,離霞海城隍廟所在地的南街(現為迪化街一段)不遠,然而,相較於迪化街的喧囂,這裏的時光彷彿靜止,飄散著一股舊城的悠閒氣氛。走到天水路49號,此處矗立著一棟隨處可見的中型樓房。從大樓旁的天水路51巷轉進去,灰色大樓的一樓伸出黃色廟宇屋簷,這是供奉瞿公真人的真人廟【圖2】,傳為1897年台灣巡撫劉銘傳奉靈設立,至今已逾百年。然而原本的廟宇建築卻已在1999年的921大地震中震毀。

1927年台北市街圖 真人廟附近 (1)
【圖 1】「1927年台北市街圖」局部(真人廟附近),真人廟地點為筆者標註。 圖片取自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 (2016). [online] 臺灣百年歷史地圖.  Available at: http://gissrv4.sinica.edu.tw/gis/twhgis/ [Accessed Date].
瞿公真人廟
【圖 2】瞿公真人廟。

時光倒流,回到1930年,甫從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畢業的青年畫家陳植棋(1906-1931),曾在此處揮動畫筆,取材於此地的《真人廟》【圖 3】,入選同年的第4回台灣美術展覽會,並獲得特選。針對這件作品,向來筆鋒犀利的評論家N生(永山義孝)評論如下:「靠手創造的作品是陳植棋的真人廟。陳氏今年也入選帝展,他的技巧已相當成熟,真人廟也獲得特選,但是我們看這幅畫時到底能感受到什麼精神性的內涵嗎?」[1]

圖3-46陳植棋真人廟 (1)
【圖 3】陳植棋,《真人廟》,油彩・畫布,1930年,私人收藏。

陳植棋是台灣畫壇的新星,學習油畫不過數年,即兩次入選日本帝展(日本官方舉辦的帝國美術院展覽會),也是許多畫家參展的最高目標。從N生的評論中,可知陳植棋在台灣畫壇的地位已受肯定,熱情又具領導氣質的他,在台灣畫家當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力。不過,當我們乍看這幅畫作時,不難產生類似N生的困惑,「到底畫家想要表現什麼呢?」

這件作品中,真人廟的主題安排在畫面的較高位置,前方是略顯雜亂的廟埕廣場。考慮其與左側的白色洋風建築之間的位置關係,真人廟有如位於坡道上。洋風建築向後方傾倒,黑暗的影子落在原本是白色的建築物上而顯得陰暗無比。相對於此,廟宇的屋頂以及地面使用了明亮的黃色調,紅色屋頂的飛簷往天空伸展。真人廟與洋風建築的表現,猶如光與影的對比。這件作品以台灣傳統廟宇為主題,看似十分符合台展的展覽會方針—表現台灣的「地方色(local color)」。然而,這件作品真的只是為了符合展覽會方針而選取廟宇的題材,而沒有什麼「精神內涵」嗎?

雖然陳植棋曾數次以廟宇主題參展,然而這件卻是少數在畫作題名上標明廟宇名稱的作品。真人廟並非香火鼎盛的寺廟。為何陳植棋特別描繪這座廟宇,著實令人感到困惑。

不過,在一份文獻中可以找到解讀這件作品的線索。這份文件是台灣民眾黨本部事務所落成通知,其中提到:

「本部在來之事務所因過於狹隘故自去年(1929)十月間即擇定臺北市建成町一丁目二百四十四番地(真人廟旁)之敷地建築之。至本月竣工,經於廿二日移轉於前記新築事務所。」[2]

同年3月9日舉辦落成式的台灣民眾黨本部【圖4】,正是位於今日天水路49號旁的45號,建築共二層樓,樓上為事務室,樓下為舉辦講座的空間。陳植棋描繪《真人廟》的時間點,與民眾黨本部建築的落成時期十分相近,於是解讀這件作品的關鍵,也包括了畫面中所沒有描繪的部分。

圖3-51 地方自治宣傳隊紀念寫真 (1)
【圖 4】台灣民眾黨自治運動南北隊巡迴演講隊於台灣民眾黨本部前合影,1930年4月21日。

1924年,當時就讀國語師範學校四年級且畢業在即的陳植棋,因學潮事件而退學。由於這個事件,陳植棋等遭退學的學生受到台灣文化協會的支援,據摯友蕭金鑽回憶,陳植棋遭退學後,「鬱憤無以平復。曾經一度壓下的思想問題如烈火般又復活。在此深刻的怨恨中,兩、三個月間,都是在文化協會的領導蔣渭水家『混日子』。」[3]以蔣渭水(1891-1931)為首的台灣文化協會,成立於1921年,以提升台灣文化向上為目標,發行《台灣民報》,在各地舉辦演講會。而蔣渭水所開設的大安醫院、文化書局、台灣民報總批發處皆位於大稻埕太平町(今延平北路一帶),台灣文化協會的第一個文化講座,也設在大稻埕的港町。因此,大稻埕可說是臺灣人反殖民鬥爭的重要根據地。

另外,陳植棋留學東京時期,亦是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最為蓬勃的時期。雖然目前沒有確實掌握他曾在東京參加過請願運動的證據,不過,由於東京留學生等人組成歡迎請願運動者遊行隊伍之目的地,是作為歡迎會場的東京神田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館,從陳植棋擁有中華留日基督教青年會證書來看,相信熱心台灣民族運動的他,或許曾與陳澄波一起參加了歡迎請願運動者的遊行。[4]陳植棋關心社會運動,相信他在台灣以及東京留學期間,亦同樣深受台灣民族運動的影響。在日台灣人的反殖民鬥爭運動,發展出台灣人的民族主義,並將台灣人想像成一個擁有民族自決權,被帝國主義壓迫的弱小民族。[5]或許由於在異鄉,讓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看到殖民地台灣人的命運,並形塑對台灣這個共同體的想像。

陳植棋遭退學後轉向美術之道,看似與社會運動漸行漸遠,然而如同陳植棋喜愛的作家賀川豐彥,[6]在1922年來臺對臺灣學生談話中提到︰「一個獨立的國家必須具有獨自的文化。譬如文藝、美術、音樂、演劇、歌謠等等。不能夠養成自己的文化,縱使表面上具有獨立的形式,文化上也是他人的殖民地。」[7]拼命追求在文化上趕上現代化的腳步,亦是陳植棋抵抗精神的一種積極作為。

[1] N生記,〈台展を観る(四)〉。譯文參照顏娟英譯,〈第四回臺展觀後記〉,收錄於顏娟英譯著;鶴田武良譯,《風景心境—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 上冊》(雄獅圖書,2002年),頁201。

[2] 此份文件參見蔣朝根編著,《蔣渭水留真集》(台北市文獻委員會,2006年),頁163 。

[3] 蕭金鑽,〈故陳植棋君の追憶(上)〉,《台灣新民報》(1934年10月19、20日)。譯文參見葉思芬譯,〈故陳植棋君之回憶〉,收錄於前引《風景心境》,頁391。

[4]陳植棋的中華留日基督教青年會證書參見葉思芬,〈英雄出少年─天才畫家陳植棋〉,《台灣美術全集14陳植棋》(藝術家出版社,1995年),頁23。陳澄波1926年參加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之介紹參見邱函妮,〈陳澄波繪畫中的故鄉意識與認同─以《嘉義街外》(1926)、《夏日街景》(1927)、《嘉義公園》(1937)為中心〉,《美術史研究集刊》33期(2012.9),頁282-287。

[5]吳叡人,〈台灣非是臺灣人的臺灣不可─反殖民鬥爭與台灣人民族國家的論述1919-1931〉,收錄於林佳龍、鄭永年主編,《民族主義與兩岸關係 哈佛大學東西方學者的對話 台灣研究基金會叢書二之六》(新自然主義公司出版,2001.4),頁44-45。

[6]陳植棋在國語師範學校時與好友蕭金鑽常常一起閱讀,當時陳植棋深受賀川豐彥所著《穿越死亡線》所感動,稱自己為賀川黨。參見蕭金鑽,前引〈故陳植棋君の追憶(上)〉。

[7] 吳三連、蔡培火、葉榮鐘、陳逢源、林柏壽,《台灣民族運動史》(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1971年),頁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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